由于市委市政府一把手意见统一,李向东负责跟踪那项目的决定很快就定下来了。

第二天,李向东便马不停蹄地进入现场,着手忙征地的有关事项。虽然,征用的土地多属山坡地,但涉及一个镇、一个区,四个村委会。李向东想,当初怎么会考虑选这个地方,隶属关系这么复杂?

当时就想打电话骂陈坚几句,你这家伙,怎么选那鬼地方?你这不是玩我吗?不是要考验我的能耐吧?你比当初那个成天搞突出考试的老木头疙瘩教授还木头疙瘩。

这天,他驶着他那辆四驱新丰田载着镇委书记、区委书记转了大半圈。路都是那种跑手扶拖拉机的乡间小道,一不小心,轮胎就有可能滑进水田里,有的地方还没路,就把车开到山坡上,拿了示意图铺在车头盖上,一边看示意图,一边听那两个书记对着实地指指点点地讲解。

太阳很晒,从有空调的车厢里出来,人就被烤得烫烫的。

李向东好多年没这么在爆日下晒了,就想起那位女镇委书记曾建议弄几顶草帽放车上。当时,还觉得女同志心细倒是心细,就是有点显娇气了。这时便想,这女书记还是有点先见之明的。对照着示意图,在两位书记讲解下,李向东对实地有了一个大概的概念。

他问两位书记:“这些村子的情况怎么样?大家对这征地有什么看法?特别是有没有反对意见?”

女书记抢先发了言。这是一个长得像男人一样粗壮,像男人一样留着短发的女书记,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泼辣能干事的基层女干部。

她说,反对意见倒没听说,都是拥护支持的。

她说,他们那两个村委会有三条自然村都是革命老区,村风相当纯朴。看到这些年,其他地方都发展起来了,工厂企业盖到家门口了,心里都很焦急,总觉得不能给老区人丢脸,早就希望镇委镇政府招些商回来,到他们那里落户。

她说,这次听说有大项目到他们那了,还感谢镇委镇政府,说是我们镇委镇政府为他们争取来的,一定要积极配合做好有关工作,让镇委镇政府满意,让企业满意。

李向东说:“这只是面上的情况吧?个别情况呢?应该还有个别情况吧?”

他知道,基层干部都有一个共同点,向上级汇报时,都喜欢说好听的,一些不好听的话能不说就不说,但问题常常就隐藏在这些不愿说给上级听的话里。

女书记说:“暂时还没听到杂音。”

李向东看了女书记一眼,说:“很平静嘛。”

女书记意识到了李向东话里有不相信的意思,说:“这项目有意向要到我们这落户以后,我组织了一次调查,调查回来的人说的都是好话,开始,我也不相信,怎么会没有意见吧,十根手指都不一般长呢。”

她说,我就亲自进行了一番了解。分别向三种人进行了解,一种是村干部,包括村委会干部,自然村村长。一种是村里的父老,一种是村里的中青年,大家意见真的很一致。

她说,按她自己的工作经验,在农村,只要村干部思想统一,村中父老思想统一,有这两个统一,什么问题都好解决。中青年人的意见是其次的,放在村里是排不上号的。

李向东笑了,问:“你在基层干了多少年?”

女书记也笑了笑说:“一直都在基层。十多年了。”

李向东说:“可以这样说,你抓住了开展农村工作,解决农村问题的精髓。”

她反而脸红了,说:“乱瞎猜的。文化程度低,进步不快。”

李向东说:“女干部不容易。”

那女书记却抓住李向东这句话不依不饶了,说:“李市助,我听出来了,你对女同志有看法。女同志有什么不容易?男女平等说了几十年,你还是有男女不平等的观念。”

她说,你觉得男同志干得好是怎么的,女同志干得不好就不容易。

她说,群众有这种思想,还可以原谅,但是,你们领导都有这种思想就很不应该。

李向东笑了起来,忙说:“接受批评,接受批评。以后一定改正。”

他想,这女书记,泼辣得有点可爱。想女基层干部,没这种泼辣还真难开展工作。显然,她是出类拔萃的,从基层一步步上来,把持着一个几万人口的镇。

他把脸转向那位男书记。说老实话,李向东对他是不放心的。

这位书记就是国强担任城郊区委书记时的区长,在处理张老板和波浪村发生的纠纷中,他就领教过他的能力。国强离开城郊区后,就由他当了区委书记。一见到他,李向东就有一种不愉快的感觉,想这种人,竟也升上来了。这城郊区的工作会不会退步?

果然,那区委书记脸上就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又镇定了。

他说,我们也做了深入细致的调查,我们也向兄弟镇那样深入了解了三种人的思想动态,思想还是比较统一的,非常拥护市委市政府这次决定,把这项目放在我们这个地方。

他说,不过,我们的情况要复杂一些。他们那是老区,老区人思想纯朴,工作好做,我们招商引资工作已经开展多年了,大家接触外面的机会也相对多一些,所以,从观念上来说,对市场经济的认识更足,对钱看得较重,对土地补偿的要求更高。要做好农民的思想工作,难度要高许多。

他说,不过,我们有信心做好工作,我们有多年招商引资的经验,征用农民土地的经验,说服农民群众拥护支持市委市政府决定的经验。

女书记不满意他的话。她说:“你这话说得是不是有点过了?虽然你们城郊区这些年的招商引资的确取得了成绩,让其他镇都羡慕,但是,你说我们农民对市场经济的认识不足,我不认同。”

她说,对市场经济认识足,这是对你们整个区来说的,如果,对这个点来说,我认为区别不大。虽然是两个镇之分,但都属街坊邻居,大家遇到的问题基本是一样的,要解决的难度也是一样的。

区委书记说:“你的调查应该还不够深入。”

女书记跳了起来,说:“轮不到你批评我。”

区委书记说:“我不是批评你,我只是觉得你不能用你对你们那个镇的认识来认识我们城郊区。”

女书记说:“你们城郊区,就一定比我们复杂?我看不见得。”

李向东马上出面制止了,说:“我们不要议论这个问题。在这里,谈这个问题,没多大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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