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秦怡被判刑了,路璐并没感到喜悦,因为秦父秦母的脸突然在昼夜之间变得苍老,子女的罪过要让父母跟着去加倍承受,她找不到该去喜悦的理由。

下午的工作结束后,路璐拎着针织手袋,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小石子,懒洋洋的散着步往家走,顺便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路璐”

有人叫她,她停下脚,转身去看,原来是四眼,他穿着一件发白的牛仔裤和黑色棉服,围着一条灰色围巾,乍一看玉树临风,再一看,却是明显的要比以往消瘦了许多。

“真巧啊”,路璐打趣问道:“你减肥了?”

“我本就不胖,哪里用得着减肥”,四眼推推眼镜,抬头看看天,说:“我前些日子刚被降职了。”

路璐很惊讶,“你工作挺好的,怎么突然降职了?”

“进了一个关系户,把我挤了下来,我只能被迫降职”,四眼苦笑。

滚滚红尘中布满了太多的灰尘,路璐也苦笑。

久未见面的两位老同学,坐在马路边,任凄凄冷风吹打在身上,一边喝着罐装啤酒,一边侃侃而聊。

四眼掏出烟,问路璐:“你要一根么?”

路璐摇头,“戒了。”

“戒了好,我是戒不掉了”,四眼从口袋里拿出火机,把烟点燃,说:“这个工作本来是我喜欢的,最起码,一开始的时候是我很喜欢的,后来越做越不是个味儿,都说金钱□了艺术,生了个孽种叫设计,每天被庸俗的客户□,但是别想拿到一分钱的打胎费。这几年工作下来,再想想看,果真如此。”

“咱们都是一样的”,路璐把啤酒放到地上,说:“能用心搞纯艺的,多是那些不愁吃喝的人,别说你们搞的是纯商业设计,就是我们这些做墙画壁画的,也得时时刻刻去讨好客户,一切都要顾虑客户的喜好。就算是丁老,他在帮别人做活的时候,也不能完全按着自己思路来,修修改改总是难免,看开些就好了。”

“看得开,即使看不开,也得逼着自己去看得开,要不没法活啊”,四眼深吸一口烟,吐出一个灰蓝色的烟圈,“我拼了老命才混到能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系户进去以后,处处挤压我,我不能也不敢得罪他,只能整天忍声吞气,他去的那三个月,对我来说简直就是煎熬,经理拿着子虚乌有的事找我的茬儿,降我的职,好把位子让给他,没想到刚一降职,女朋友又跟我分手了,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哥真悲剧”

路璐调侃道:“过年的时候你刚分手,眨眼的工夫你又交了一个女友,再眨眼的工夫你又分手,你还真是个分手专家啊”

四眼垂头丧气,“我也不想这样,可人家都跟我分手,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我对她们也挺认真的啊,怎么就是留不住人呢,女人也太难琢磨了些……”

“一个分手没什么,两个分手也没什么,要是三个四个都跟你分手,就有什么了,一定是你在哪些地方做的不够好才对,我看你还是少抱怨,自己闭门思过去吧”,路璐批评完四眼,接着安慰道:“福祸相依,别灰心,坚持下去吧。”

“坚持?”四眼伸个懒腰,拿起啤酒喝上一口,不无感慨的说:“怎么坚持?我眼看着就快30了,刚买了房子没多久,这个当口上竟然降了职,薪水少了一大截,我拿什么还房贷?20年的房贷啊人算不如天算,这下好了,工作完了,女朋友又跑了,早知这样我就不先买房了。我算看透了,对咱们普通人来说,既没法坚持也没法放弃,大多时候只能是没有目的没有方向的走下去,不过是为了卑微的活着,就像我,不能为自己评理,更不能有骨气的辞职,为了一点大的蜗居就得卑微的活一辈子。有时候我总觉的我的灵魂已经死了,但我还是继续走了下去,只是为了一些无聊的借口,为父母为亲友为了那套该死的小房子,而不是为了自己的梦,毕竟,梦太奢侈。”

路璐沉默一会,说:“别太悲观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你还是打起精神好好工作吧,把属于你的位子再抢回来,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咱不能白白被人欺负,打起精神吧。”

“行尸走肉哪里还有什么精神?”四眼突然开玩笑一般的说:“你们工作室还缺人么?要不我辞职,跟你去混算了。”

四眼的玩笑里带着十足的诚意,路璐稍怔,笑盈盈的委婉拒绝:“你能跟我混,我可求之不得,我们现在只有五个人,庙太小,四眼,我可不想委屈了你这个习惯于出入高级写字楼的大才啊。”

四眼无奈的笑,与路璐又聊了一会后,分道扬镳,踏上归途的那一刻,他拿出手机,翻到路璐的照片,想删,却舍不得,想了想,终归又把手机放了回去,脑中瞬间浮现了两个字:完败。

路璐拒绝四眼的原因很简单,四眼喜欢她,她心知肚明,她猜着四眼的女友一个个的对他提出分手,多多少少的应该是有些四眼对她念念不忘的因素存在。若两人在一起工作,四眼难免会旧情重燃,到时凌嘉又少不了吃醋,为了凌嘉,她不能不去拒绝四眼,她现在只想和凌嘉平静安和的过日子,不愿再有任何风波。

路璐凝望着四眼渐走渐远的背影,暗自喟叹,树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抱歉了,老同学,你真该放下了。

身边有位穿着制服的公安走过,路璐突然想起了希特勒,元首似乎就是学美术的,他设计的德国军服很漂亮,搞的那些工业设计也很漂亮,路璐无厘头的想,若不是元首杀了太多犹太人,按中国人的价值观,他一定会像秦始皇一般成为统一全球的大英雄吧?历史只论成败,路璐只管现实,若在以往,她断然不会狠心拒绝四眼想去她工作室的请求,凌嘉的人生观很明显的直接影响到了路璐的做事方法,为了自己的家,路璐学会了说不,路璐自语,妇唱妻随,凌嘉,我又把你的理论用于实践了,你得请我喝茶。

瞄瞄前方不远处的那对貌似正在谈恋爱的白毛哈巴狗,路璐触景生情,四眼的忧伤立刻被她抛到脑后,心情也立刻大好,她直勾勾的盯着那对狗情侣,喜滋滋的给凌嘉打去了电话,上来便说:“凌嘉嘉,今晚你在下边吧,我祝你受比南山”

路璐这是发的哪门子邪?正开着车的凌嘉一头雾水,但她依然不服气的回嘴道:“你在下边,我祝你福受双全”

路璐说:“我祝你受山福海”

凌嘉说:“我祝你万受无疆”

路璐说:“我祝你人受年丰”

凌嘉说:“我祝你延年益受”

路璐说:“我祝你受元无量”

凌嘉说:“我祝你受满天年”

路璐说:“我祝你福受绵绵”

凌嘉说:“我祝你受终正寝”

路璐啪一下按掉了手机,凌嘉那张破嘴,她算是再次见识到了。

立冬之后,天气又一天天的冷了起来,动物们要么南迁,要么冬眠了,寒流突然从西伯利亚袭来,带给大地一片冰冰萧瑟。

不管季节如何变换,每个人都在按着自己的生活轨迹往前走着,今天重复着昨天,明天重复着今天,日子就在连续不断的重复中缓缓前移,懂生活的人,会在重复中寻到无限乐趣,不懂生活的人,只能在重复中覆没于一团死气。

吕父的心情很郁闷,好在吕楠受伤之后,他不得不一肩挑起公司里的大小工作,心神一分,郁闷的情绪倒也能偶尔得到缓解一下。

吕楠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凌父自然也会有所耳闻,虽说吕楠把官司打赢了,但凌父自打经历过凌嘉折腾出来的怒海狂波之后,打死他也不会相信秦怡会犯了什么诽谤罪。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凌父抱着深深理解以及深深同情的心态,找到了吕父。

老哥俩一边喝着茶,一边聊着天,吕父大抒他的郁结,一再的感叹,若是吕楠能有凌嘉一半让人省心,他死也能瞑目了。

凌父听了,面上一再说吕楠这孩子其实也不错,心里却很不是个味,凌嘉哪里让人省心了?老子都想一脚踹死这个整天耍心眼的不孝女

凌父来找吕父,纯粹是抱着有难同当的姿态,潜意识里还带着几分寻求心理安慰的念头,一向爱面子的他当然不会说出凌嘉和吕楠这俩好姊妹其实是大同小异的话来。

吕父不知凌父有着跟他几乎完全一样的难处与苦恼,只一再羡慕凌父有个好女儿,吕父越羡慕,凌父越心虚,在凌父看来,他所谓的那个好女儿,真真儿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整个就是只徒有其表的**

凌父体贴的帮吕父倒上茶,问:“跟楠楠那丫头住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你认识吗?”

“也刚认识没多久”,吕父眼底黯然,“那丫头叫桑榆,她爸跟老黄是同事,家里就她一个闺女,她这个样,让当父母的可怎么办啊。”

“独生女啊?”凌父想到了路璐,好像她也是独生女,独生子女搞这个,当爹娘的还不得气死?

“是啊,独生女”,吕父想到了桑父的狂怒,忍不住的又是一阵哀伤,当父母的眼睁睁的看着孩子变成这样,谁又比谁好过?

凌父思量着问:“你跟她聊过了吗?要不你看让她离开楠楠?”

“聊过了,白搭,她爸揍了她好几巴掌都白搭”,吕父一拍桌子,气道:“你说这群孩子,怎么都这样?放着好好的男人不喜欢,非要搞个女人,还都一副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架势,吃饱了撑的都是从小惯的不知好歹”

吕父说到凌父心里去了,他打心眼里点头称是,又试探性的问:“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呀?逼着楠楠跟那个叫桑榆的丫头分开?”

“唉,不知道啊”,吕父苦着脸端起茶水来一口饮尽,“楠楠那性子随我,逼急了,她六亲不认,不管他认不认我这个爹,我都不认她随便找女人,年代再开放,我这个当爹的再开明,也不能接受她给我找个儿媳回来,这算什么事呀,我一想就恼的慌”

凌父深深叹了一口气,岂止吕父恼的慌,自己也很恼的慌看来老吕对他家孩子也没辙了,凌父突地像找到了组织一般,一时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他紧握一下吕父的手,重重的晃一晃,从心底冒出一句诚恳的沉默感叹,老兄,没想到咱俩算计了一辈子的人,到头来竟被各自的女儿给算计,有我陪伴,你并不孤单

见吕父一直沉着脸哀哀伤伤,凌父把自己的悲痛抛到一边,开始违心的劝吕父:“老吕啊,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别总想不开了,好在你还有个儿子,吕林那小子,我看能成器,等他念完书,你就让他快点回来吧,该让他锻炼锻炼啦,只要吕家断不了香火,这就行了。”

吕父伸手扶额,一脸痛苦,“唉,丢人啊”

凌父一听,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他差点抱着吕父这个老伙计哭出来,真是丢人啊

凌父又陪吕父聊了一会,日暮时分,他带着满心的悲壮回到了家里,凌父突然觉得自己比吕父要好多了,至少凌嘉没像吕楠那样,闹的几乎天下皆知,他也不算太丢人。

凌父拿起桌上的全家福,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又沉重的叹了口气。

一口气还没叹完,凌父给他小孙子买的鹦鹉小闹钟便开始报起了时,那只翠绿色的塑料鹦鹉拍着翅膀,兢兢业业的呐喊着:“你好,北京时间十九点整,你好,北京时间十九点整,你好……”

“十九点了,黄土埋到胳膊肘了,想当年,我也是早晨八九点的太阳,岁月不饶人啊,老喽老喽,管不了喽”,凌父一巴掌拍掉闹钟,步履蹒跚的往门外走去,嘴里机械般的嘟囔着:“你好,你好,好你个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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